本报记者|季晓莉美联储在2025年9~12月连续3次降息25个基点后，2026年初表示将保持观望，以更好评估货币政策效果和最新宏观数据。许多经济学家认为，虽然目前美国就业市场看起来仍然脆弱，但通胀和降息可能会迫使美联储在2026年更加谨慎。然而，2026年1月9日，美联储主席杰罗姆.鲍威尔因被指控在美联储总部翻修项目预算超支上就是否存在“奢华设施”作证时作“虚假陈述”，正式面临美国司法部下属的哥伦比亚特区联邦检察官办公室的刑事调查。鲍威尔任期将于2026年5月结束，美国总统特朗普表示将很快宣布继任者。根据美国法律规定，总统提名美联储主席和理事人选后，还需获参议院批准。1月12日，多名美联储前主席、美国财政部前部长和白宫经济顾问委员会前主席等曾在美国财经界担任要职的人士发表联合声明，批评特朗普政府对鲍威尔发起刑事调查。声明说，美联储的独立性对美国经济表现至关重要，而对鲍威尔的刑事调查是企图利用检方调查削弱美联储的独立性。声明强调，法治是美国经济成功的根基，这种前所未有的做法可能给通胀形势和整体经济运行带来极为不利的影响。美联储再次面临与白宫权力交锋此次调查涉及的翻修项目自拜登政府时期开始动工，涉及美联储两栋主要办公楼。有美国媒体报道，翻修项目在2019年的最初预算为大约19亿美元，但因木材、钢铁和水泥等建筑材料成本大幅上涨，预算增至近25亿美元，超出预算额约32%，被指搞“豪华装修”。鲍威尔2025年6月接受国会质询时承认翻新项目支出超预算，但否认豪华装修指控，辩称翻新是为满足“安全性和现代化”要求。2025年7月初，特朗普政府以“存在政治立场偏差”和“在国会做虚假陈述”为由，要求国会调查鲍威尔，指控鲍威尔牵头的美联储办公大楼翻新项目存在重大违规嫌疑。“此次史无前例的行动是在政府威胁和持续施压的大背景下发生的。”鲍威尔说，美国政府对他提出刑事指控威胁，是因为美联储依据对公众利益的最佳评估来设定利率，而不是遵从总统的意愿。鲍威尔2017年11月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内获得美联储主席提名，于2018年出任美联储主席并连任至今。提名鲍威尔时，特朗普曾公开称赞他为“聪明的经济管理者”。但随着鲍威尔担任美联储主席后连续加息，特朗普于2018年便开始公开指责鲍威尔，并与幕僚商讨解雇鲍威尔。2025年再次就任美国总统后，特朗普曾多次尝试干涉美联储货币政策决议，并公开称鲍威尔是“太迟先生”，批评他降息时机太迟或降息幅度不够。这不是特朗普政府上台后头一次向美联储施压。2025年8月，美国政府以涉嫌住房抵押贷款欺诈为由，解除美联储理事莉萨.库克职务。库克否认有任何不当行为，并随后提起诉讼。美国联邦上诉法院2025年9月作出裁决，阻止特朗普解除库克职务。当时，美联储前主席、财政部前部长耶伦曾表示对政府举措“深感震惊”，认为“这已演变为对美联储的全面攻击，特朗普正试图真正掌控美联储的决策过程”。2025年8月，特朗普还提名白宫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斯蒂芬.米兰出任美联储理事一职，以填补阿德里安娜.库格勒突然辞职留下的空缺。米兰出任美联储理事后，多次在美联储公开市场委员会货币政策例会上投出反对票，坚持扩大降息幅度。分析认为，如果美联储屈服于美国政府压力，不切实际地追求低利率，可能导致货币政策失去调节经济的作用，并削弱美元及美国金融体系的稳定性。美联储独立性历史上面临过多次挑战特朗普不是美国历史上唯一力图干预货币政策的总统。事实上，美联储历史上面临过多次对其独立性的挑战或干预，贯穿了美国货币政策史。1933年银行危机期间，美国总统富兰克林.罗斯福直接施压美联储配合其新政，随后通过《1935年银行法》重组美联储，增强其权力，也使其更接近政府。美联储的中央银行职能得到明确和加强，但独立性在危机中让位于政策协作。1942年~1951年的“财政部主导”时期，为配合二战及战后融资，美联储被迫长期将利率固定在2.5%的低位，以帮助美国财政部低成本发债，货币政策完全从属于财政政策，导致战后通胀失控，最终通过《美联储-财政部协议》才重获独立。当时的美国总统杜鲁门坚定支持财政部，认为提高利率是“给政府债券背后捅刀”，而美联储则将斗争引向国会和公众舆论，赢得了关键支持。美联储恢复了通过公开市场操作调节利率和货币供给的能力，《美联储-财政部协议》也被视为美联储获得现代意义上独立性的开端。这一模式后来成为全球主要中央银行独立性的蓝本，即央行首要对物价稳定负责，而非为政府债务融资。20世纪70年代初，美国总统理查德.尼克松为谋求连任，私下频繁向时任美联储主席的阿瑟.伯恩斯施压，要求维持低利率以刺激经济。伯恩斯尽管意识到通胀风险，但仍予以配合，被普遍认为是导致20世纪70年代美国“大通胀”的重要原因之一，成为政治干预货币政策的经典反面教材。1979年8月，保罗.沃尔克就任美联储主席时，美国正深陷“滞胀”泥潭，公众对美元和美联储的信心濒临崩溃。当年10月，沃尔克宣布将政策操作目标从联邦基金利率改为货币供应量(M1)，允许市场利率根据货币需求自由飙升。1981年，美国联邦基金利率最高触及惊人的20%，商业银行最优惠贷款利率超过21%，经济活动被强行冷却，出现企业破产潮，失业率飙升至10.8%，为二战后最高。但沃尔克顶住来自白宫、国会、企业和公众的短期压力，到1982年秋，美国通胀率从近15%的高位回落至5%以下，1983年经济进入强劲复苏期，为“里根繁荣期”奠定了基础。1987年~2006年，在艾伦.格林斯潘担任美联储主席的时代，他通过高超的政治手腕和个人声誉与国会、白宫维持了一种“保持距离但有效沟通”的微妙关系。这一时期被视为美联储事实独立性较高的阶段，格林斯潘的个人威望成为隔离政治干预的“缓冲区”。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之后，美联储为应对危机采取的量化宽松等非常规政策引发来自国会的强烈政治反弹和审计美联储的立法动议，公开挑战其政策独立性和合法性。货币政策成为政治辩论焦点，美联储的决策受到更严密的审视和质疑，公众信任面临考验。2017年~2021年，特朗普在首次任美国总统时期，通过社交媒体等渠道持续、公开地批评美联储加息政策智慧优配，试图直接影响利率决策，打破了长期以来总统公开尊重美联储独立的惯例，当时鲍威尔顶住了压力。货币政策专家认为，在国家危机时刻，美国的货币政策独立性最易受侵蚀。在战争、大萧条或金融危机期间，国家政策目标往往压倒技术性的货币决策。此外，美联储主席的个性和原则也至关重要，而制度框架则是最终保障。《美联储-财政部协议》和国会设定的美联储“充分就业、物价稳定”的双重使命，为其抵御政治压力提供了法律和制度基石。美国货币政策独立性受损重塑全球金融市场底层逻辑这次事件表面是财务审计问题，但更被市场视为特朗普政府试图干涉美联储货币政策的“政治斗争”，从一场法律争议演变为对美联储独立性的重大挑战，对全球金融市场造成了显著冲击，影响了市场对美联储独立性的信心，引发了明显的避险情绪和资产价格波动：美元指数短期承压、传统避险工具黄金价格显著飙升、市场原有政策预期路径被打乱。1月12日，美国纽约商品交易所2月黄金期货价格一度突破每盎司4640美元，3月白银期货价格一度冲上每盎司86美元，均创历史新高。2025年，黄金价格已上涨超过60%，白银价格上涨近150%。市场预期未来黄金和白银价格将继续保持上涨势头。目前，下一任美联储主席头号热门人选凯文.哈西特是特朗普任内的核心经济智囊，也是白宫国家经济委员会主任。他公开支持并呼吁美联储更大幅度、更快降息。他认为，在人工智能驱动的生产率提升背景下，美国可以维持高增长与低通胀，因此当前利率过高。他曾将总统与美联储主席的关系比作“主教练和球员”，引发了市场对其能否真正独立于政治压力的深刻担忧。若他上任后将政策重心从“控制通胀”转向“促进增长与选情”，会损害美联储的公信力，并推高长期利率和通胀预期。美国货币政策独立性受损的影响还远不止短期冲击这么简单，更重要是将重塑全球金融市场中利率、汇率和资本流动的底层逻辑，基于政治博弈与信用担忧的风险重估将令波动性成为全球市场常态。市场预期未来美联储政策可能更多服务于“降低政府债务融资成本”等政治目标，而非单纯的经济数据；美联储另一重大挑战是如何判断政府反复无常的关税政策对通胀的影响，这会导致其在政策决策上陷入“旁观”“观望”困境；市场对未来美联储利率政策预测也产生了巨大分歧，不同机构对2026年美国降息次数的预测从1次到6次不等。而且，美联储在2026年将启动储备管理购买(RMP)操作，这是美联储为满足银行流动性需求而进行的资产负债表操作，却被市场解读为一种“隐形宽松”或“准量化宽松”。美国巨额财政赤字与RMP同时出现，加剧了市场对于“财政赤字货币化”的担忧，会要求更高的“风险溢价”来补偿美国政策的不确定性。美债与美元“风险化”加剧以及市场对“财政主导”和通胀的长期担忧，将推高长期美债收益率和期限溢价，增加其波动性；美元信用将进一步削弱，这曾使美元指数在2025年出现超10%的显著下跌。美国经济政策的混乱还将加剧全球货币政策周期分化。全球主要央行将不再同步行动，而是根据本国情况采取不同步调。例如，欧洲央行可能已接近降息周期尾声，转向按兵不动；日本央行仍在谨慎推进加息；英国央行降息步伐趋于谨慎。这种“多速并行”的格局增加了跨国资本流动的复杂性和汇率市场的波动性。此外，美国资本市场因高估值、政策不确定性和潜在的“AI投资泡沫”疑虑，波动风险将显著加大。新兴市场则一方面因美元利率下行缓解外部融资压力，另一方面受全球央行政策分化导致资本流动加剧的影响。全球市场高波动也会通过情绪和资本流动渠道传导至中国股债汇市场，各国央行政策分化则可能加大人民币汇率的管理难度。但外部政策混乱和降息预期也为中国货币政策提供了更从容的“窗口期”。在全球寻求确定性资产的背景下，中国持续推进的科创发展与资本市场改革，有助于吸引国内外中长期资金流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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